逍遥游

逍遥游

帖子tccadmin » 10月 18th, 2011, 11:00 am

逍遥游

【题 解】《逍遥游》为《庄子》的首篇,是庄子的代表作。它旨在说明:世上万物纷纭,虽有“小大之辩”,但“犹有所待者”,都要依赖客观条件。鹏是大鸟,只有凭借九万里风才能起飞;蜩与鴬鸟是小虫小鸟,故能在蓬蒿间自由飞翔。真正的逍遥者,追求的是一种超越时空限制的绝对自由,是“乘天地之正,御六气之辩,以游 无穷者”,应当达到无已、无功、无名的境地。这正是庄子哲学思想的体现。
  
  【原文】
  北冥有鱼(1)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;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(2),其翼若垂天之云(3)。是鸟也,海 运则将徙于南冥(4),南冥者,天池也。
  
(1)北冥:北海。冥:一作溟,海水深黑为溟。
(2)怒:振奋。这里指鼓动翅膀
(3)垂天:犹言天边。垂同陲,边际。
(4)海运:海波翻腾。旧说海动时必有大风,这里意为鹏乘此风而徙于南海。

北海有一条鱼,它的名字叫作鲲。鲲的巨大,不知道它有几千里。鲲变成鸟,它的名字叫作鹏。鹏的背,不知道它有几千里。鹏鼓翅奋飞,它的翅膀像天边的 云。这只鸟啊,在大海翻腾的时候就飞往南海,南海,就是天池。

《齐谐》者(5),志怪者也(6)。《谐》之言曰:“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(7),去以六月息者也(8)。”野马也 (9)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(10)。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其远而无所至极邪?其视下也,亦若是则已矣。且夫水之积也不厚(11),则其负大舟也无 力。覆杯水于坳堂之上(12),则芥为之舟(13);置杯焉则胶,水浅而舟大也。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故九万里,则风斯在下矣,而后乃今培风 (14);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(15),而后乃今将图南。
  
(5)《齐谐》:书名,内容多记怪异事物。
(6)志:同“誌”,记载。
(7)抟(tuán团):环绕。一作搏,拍、拊。扶摇:风名,即飙,一种从地面盘旋而上升的暴风。
(8)六月息:即“六月海动”时的大风。息:气息,指风。
(9)野马:指春天野外林泽中的雾气。春天阳气发动,远望林莽沼泽之中,水气蒸腾,有如奔马,故曰野马。
(10)相吹:向上升动。
(11)且夫:表示递进的连词。
(12)坳(aō凹)堂:堂上低洼之处。
(13)芥:小草。
(14)培风:乘风。培,通“凭”。
(15)夭阏(è恶):受阻拦。

《齐谐》这本书,是记载怪异事物的。这本书上说:“当鹏飞往南海时,水浪击起达三千里,借着旋风盘旋直上九万里,它是乘着六月的大风飞去的。”野马般 奔腾的雾气,飞扬的灰尘,以及生物都是被风所吹而飘动的。天色苍茫,难道是它真正的颜色吗?还是因为太远太高,看不到它的边际呢?鹏往下看,也是这样罢 了。再说,水蓄积得不深厚,那么它就没有力量负载起大船。把一杯水倒在堂上的低洼之处,一根小草就可以成为船。如果把一个杯子放上去,就会被粘住,这是因 为水浅而船大了。风力积蓄得不大,就没有力量承载巨大的翅膀。所以鹏高飞九万里,那风就在它的下面,然后它才可以乘风而行。鹏背负着青天而无所拦阻,然后才开始向南飞行。

蜩与鴬鸠笑之曰(16):“我决起而飞(17),枪榆枋(18),时则不至,而控于地而已矣。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(19)?”适莽苍者(20),三飡 而反(21),腹犹果然(22)。适百里者,宿舂粮(23);适千里者,三月聚粮。之二虫又何知。

(16)蜩(tiáo条):蝉。鸴(xué学)鸠:小鸟名。
(17)决:同赽”,迅疾貌。
(18)枪:突过,穿越。枋(fāng方):檀树。
(19)奚:何。以:用。为:疑问语气词。
(20)莽苍:郊外林野之色,此指近效。
(21)飡:同“餐”。反:同返。
(22)果然:饱的样子。
(23)宿舂(chōng冲)粮:隔夜捣米准备粮食。

蝉和小斑鸠讥笑鹏说:“我们奋力而飞,碰到榆树和檀树就停止,有时飞不上去,落在地上就是了。何必要飞九万里到向南海去呢?”到近郊去的人,只带当天 吃的三餐粮食就可当天回来,肚子还是饱饱的。到百里外的人,就要准备一宿的粮食。到千里外的人,要聚积三个月的粮食。蝉和小斑鸠这两只小虫又知道什么呢。

  小知不及大知(24),小年不及大年(25)。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(26),蟪蛄不知春秋(17)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灵者(28),以五百岁为 春,五百岁为秋;上古有大椿者;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,此大年也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(29),众之匹之(30),不亦悲乎!
  
(24)知:同智。
(25)年:寿命。小年、大年,即短寿、长寿。
(26)朝菌:朝生暮死的一种菌。《列子•汤问》:“朽壤之上,有菌芝者,生于朝,死于晦。” 晦朔,月的终始,指一个月的时光。
(27)蟪蛄(huì会gū姑):即寒蝉。旧说它春生夏死,夏生秋死。 (28)冥灵:木名。一说指灵龟。下文“大椿”亦木名。
(29)彭祖:传说中的长寿的人,有的说年七百岁,有的说八百岁。
(30)匹:比。

小智比不上大智,短命比不上长寿。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?朝生暮死的小虫不知道一个月的时光。春生夏死、夏生秋死的寒蝉,不知道一年的时光,这就是“小年”。楚国的南方有一只灵龟,它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,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季。上古时代有一种树叫作大椿,它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,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, 这就是“大年”。彭祖到现在还因长寿而特别闻名,众人都想与他相比,岂不可悲!

汤之问棘也是已(31):汤问棘曰:“上下四方有极乎?”棘曰:“无极之外,复无极也(32)。穷发之北(33),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鱼焉,其广数 千里,未有知其修者,其名为鲲。有鸟焉,其名为鹏。背若泰山,翼若垂天之云;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(34),绝云气(35),负青天,然后图南且适南 冥也。斥鴳笑之曰(36):‘彼且奚适也!我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(37),翱翔蓬蒿之间,此亦飞之至也。而彼且奚适也。’”此小大之辩也(38)。
  
(31)汤:商王成汤。棘:棘子,汤时大夫。是已:犹言“是也”,表示赞同语气。
(32)汤问棘曰:“上下四方有极乎?”棘曰:“无极之外,复无极也。”这二十一字原缺。现按闻一多在《庄子内篇校释•古典新义》中之说,据唐僧神清《北 山录》引增补。
(33)穷发:不毛之地。指上古传说中的北极荒远地带。
(34)羊角:风名,其风旋转而上似羊角。抟,拍击。
(35)绝:穿越,穿透。
(36)斥:据清郭庆藩《庄子集释》,“斥”通“尺”。斥鴳(yàn燕):犹小雀。一说,斥指小池泽。斥鴳,小泽中的雀。
(37)仞:长度单位。古时八尺曰仞。一说,七尺曰仞。
(38)辩:同辨,区别。

商汤问棘,谈的也是这件事。汤问棘说:“上下四方有极限吗?”棘说:“无极之外,又是无极!在草木不生的极远的北方,有个无涯的大海,就是天池。里面有条鱼,它的身子有几千里宽,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长,它的名字叫作鲲。有一只鸟,它的名字叫作鹏。鹏的背像泰山,翅膀像天边的云;借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,超越云层,背负青天,然后向南飞翔,将要飞到南海去。小泽里的麻雀讥笑鹏说:‘它要飞到哪里去呢?我一跳就飞起来,不过数丈高就落下来,在蓬蒿丛中盘旋,这也是极好的飞行了。而它还要飞到哪里去呢。’”这是大和小的分别。
  
故夫知效一官(39),行比一乡(40),德合一君(41),而征一国者(42),其自视也,亦若此矣。而宋荣子犹然笑之(43)。且举世而誉之而不 加劝,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(44),定乎内外之分(45),辩乎荣辱之境(46),斯已矣。彼其于世,未数数然也(47)。虽然,犹有未树也。
  
(39)效:效能,引申作“胜任”解。
(40)比:适合。一说“比”即“庇”。
(41)合:投合。
(42)而:古代与“能”字音近义同,作能力、才能解。此仍作转语的“而”。征:信。
(43)宋荣子:即宋钘,先秦思想家,思想近于墨家。犹然:笑貌。 (44)沮:沮丧,丧气。
(45)内:指自身的内在修养。外:指待人接物。
(46)境:境界。
(47)数数然:急切追求的样子。

所以,那些才智能胜任一官的职守,行为能够顺着一乡百姓的俗情,德行能投合一个君王的心意的,而取得全国信任的,他们看待自己,也像上面说的那只小鸟一样。而宋荣子对这种人加以嘲笑。宋荣子这个人,世上所有的人都称赞他,他并不因此就特别奋勉,世上所有的人都诽谤他,他也并不因此就感到沮丧。他认定了对自己和对外物的分际,分辨清楚荣辱的界限,就觉得不过如此罢了。他对待人世间的一切,都没有汲汲去追求。即使如此,他还是有未达到的境界。

夫列子御风而行(48),泠然善也(49)。旬有五日而后返(50);彼于致福者(51),未数数然也。此虽免乎行,犹有所待者也。若夫乘天地之正(52),而御六气之辩(53),以游无穷者(54),彼且恶乎待哉!故曰:至人无已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  
(48)列子:名御寇,战国初期郑国人,相传其曾遇仙人,习法术,故能乘风而行。
(49)泠(líng灵)然:轻妙的样子。善,指御风技术高超。
(50)旬有(yoù又)五日:十五天。有,通“又”。
(51)致福:求福。
(52)若夫:至于。乘:顺应。天地:指天地间万象万物。天地之正:指自然界的规律,天地的法则。
(53)六气:即阴、阳、风、雨、晦、明。辩:同“变”,变化。
(54)无穷:指时空的无始无终、无边无际。

列子乘风而行,飘然自得,驾轻就熟。十五天以后返回;他对于求福的事,没有汲汲去追求。这样虽然免了步行,还是有所凭借的。倘若顺应天地万物的规律, 驾驭着六气的变化,遨游于无穷的境地,他还要凭借什么呢?所以说:修养最高的人能任顺自然、忘掉自己,修养达到神化不测境界的人无意于求功,有道德学问的圣人无意于求名。

尧让天下于许由(55),曰:“日月出矣,而爝火不息(56);其於光也,不亦难乎!时雨降矣,而犹浸灌;其於泽也,不亦劳乎!夫子立而天下治 (57),而我犹尸之(58),吾自视缺然(59),请致天下(60)。”许由曰:“子治天下,天下既已治也;而我犹代子,吾将为名乎?名者,实之宾也 (61);吾将为宾乎?鹪鹩巢于深林(62),不过一枝:偃鼠饮河(63),不过满腹。归休乎君(64),予无所用天下为!庖人虽不治庖(65),尸祝不 越樽俎而代之矣(66)!”
  
(55)许由:字武仲,颍川人,上古传说中的高士。相传尧让天下给他,他不受,逃隐箕山,农耕而食。尧又召为九州长,他不欲闻,洗耳于颍水之滨。
(56)爝(jué决)火:小火把。此指光之小者。浸灌:灌溉的意思。立:位的初文。
(57)夫子:指许由。
(58)尸:古时享祭的神主,引申为无其实而空居名位的人。
(59)缺然:歉然。
(60)致:送,给与。
(61)宾:与“主”相对,指附属之物。名是实的宾位。
(62)鹪鹩(jiāo焦liáo聊):善于筑巢的小鸟,喜居树林深处。
(63)偃鼠:即鼹yan鼠,常穿行耕地中,好饮河水。
(64)归休乎君:是“君归休乎”的倒装句。君:指尧。
(65)庖人:厨工。不治庖:不下厨。
(66)祝:执掌祭祀的官。因其对神主(尸)而祝,故称“尸祝”。樽zun:酒器。俎zu:盛肉之器。越樽俎而代之:比喻超越权限代替别人办事。今作“越俎代庖”。
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,说:“太阳月亮出来了,而小火把还不熄灭,它的亮度,要和日月相比不是太难了吗!及时雨降下了,还要挑水灌溉田地,对于滋润禾苗,不是徒劳吗!你如果成了君王,天下一定大治,而我还徒居其位,我自己感到惭愧极了,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。”许由说:“你治理天下,天下已经治理好了,而我再接替你,我岂不是为名而来吗?名,是依附于实的客体,我难道要做客体吗?鹪鹩在深林中筑巢,只要一根树枝;鼹鼠饮河水,只要肚子喝饱。请你回去吧,天下对于我有什么用!厨子虽然不下厨,主祭的人却不应该超越权限而代行厨子的职事。”

肩吾问于连叔曰(67):“吾闻言于接舆(68):大而无当,往而不反;吾惊怖其言,犹河汉而无极也(69);大有迳庭,不近人情焉。”连叔曰:“其言谓何哉?”曰:“藐姑射之山(70),有神人居焉;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(71),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,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;其神凝(72),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(73)。吾以是狂而不信也(74)。”连叔曰:“然,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(75),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;岂唯形骸有聋 盲哉!夫知亦有之(76)。是其言也,犹时女也(77)。之人也,之德也,将旁礴万物以为一,世蕲乎乱(78),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(79)!之人也,物 莫之伤:大浸稽天而不溺(80),大旱金石流、土山焦而不热。是其尘垢粃糠将犹陶铸尧、舜者也(81),孰肯分分然以物为事!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(82),越人断发文身(83),无所用之。尧治天下之民,平海内之政,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(84)、汾水之阳(85),窅然丧其天下焉(86)。”

(67)肩吾、连叔:二人当是庄子虚构的有道之人。
(68)接舆:春秋时楚国隐士,佯狂避世,与孔子同时。
(69)河汉:银河。大有迳庭“太过度,太离谱。不近人情:不附世情,非世俗所常有。
(70)藐姑射(yè夜)之山:传说中的仙山。藐:遥远的样子。
(71)淖约:同“绰约”,体态轻盈柔美的样子。处子:处女。
(72)凝:精神专注。
(73)疵疠(lì厉):恶疾。
(74)是:此,指接舆的话。
(75)瞽(gǔ古)者:没有眼珠的盲人。 与:参与。文章:文采。
(76)知:同“智”。
(77)时:同“是”。女:同“汝”。
(78)旁礴(bō博):形容无所不包、无所不及。蕲(qí奇):同“祈”,求。乱:有的认为作“治”解;有德认为作“常”解;此当作纷乱解。“世蕲乎乱”,意指世人急功求名,纷纷扰扰,党派倾轧,勾心斗角,所以说求乱不已。
(79)弊弊:惨淡经营,疲惫不堪。
(80)大浸:大水。稽:至。
(81)粃糠:亦作秕糠。谷不熟为粃,谷皮为糠。比喻琐细无用之物,犹言糟粕、渣滓。陶铸:烧制瓦器和熔铸金属的模具。这里是培植、造就的意思。
(82)资:卖。章甫:礼冠。诸:之于。
(83)断发:剪断长发。文身:身刺花纹。
(84)四子:相传指王倪、啮缺、被衣、许由。《庄子》书中视之为得道者。
(85)汾水之阳:汾水之北。指今山西平阳县,相传尧曾都于此。 (86)窅(yǎo杳)然:怅然,茫茫之意。丧:忘。

肩吾问连叔说:“我听接舆讲的一段话,言辞夸大而不切实际,漫无边际而无法回头;我听了他的话又惊奇又害怕,就像天上的银河看不见边际。高深莫测,不近人情。”连叔说:“他讲了些什么呢?”肩吾说:“他说,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座藐姑射山,住着一位神仙,皮肤像冰雪那样洁白,容态犹如处女那样柔美,不吃五谷,只是吸清风、喝露水,乘着云气,驾着飞龙,遨游于四海之外。他的精神凝聚,使万物不生恶疾而年年五谷丰收。我认为这是狂言而不可信。”

连叔说:“是这样,盲人无法让他欣赏文采的美观,聋子无法让他欣赏钟鼓之乐声。岂只是形体上有瞎眼和耳聋的,在智慧上也有的啊!这些话,就是针对你的。这位神人,他的品德,广施于宇宙万物可为一体,世人争功求名,纷乱不已,他哪里肯辛辛苦苦以治理天下为己任?这位神人,什么东西都伤害不了他:滔天洪水淹不着他,大旱时金石熔化、烧焦土山而热不了他。用神人身上的尘垢糟粕就能将尧、舜陶铸出来,他哪肯纷纷扰扰以治理天下作为自己的事业!

有个宋国人到越国去卖帽子,越人的风俗是剪断长发,身刺花纹,帽子对他们毫无用处。尧治理天下百姓,使海内政治清平,他到遥远的姑射山、汾水的北面,见到四位得道的人,不禁茫然而忘掉自己身居天下之位。”

惠子谓庄子曰(87):“魏王贻我大瓠之种(88),我树之成而实五石(89)。以盛水浆,其坚不能自举也。剖之以为瓢,则瓠落无所容(90)。非不 呺然大也(91),吾为其无用而掊之(92)。”庄子曰:“夫子固拙于用大矣!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(93),世世以洴澼絖为事(94)。客闻之,请买 其方百金(95)。聚族而谋曰:‘我世世为洴澼絖,不过数金;今一朝而鬻技百金(96),请与之。’客得之,以说吴王。越有难,吴王使之将,冬与越人水 战,大败越人,裂地而封之。能不龟手一也;或以封,或不免于洴澼絖,则所用之异也。今子有五石之瓠,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(97),而忧其瓠落无所 容,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(98)!”

(87)惠子:即惠施,宋人,战国时的思想家。曾任魏国相,与庄子同时。
(88)瓠(hù户):葫芦。
(89)树:种植。实:容纳。五石:言葫芦之大可容五石。
(90)瓠落:廓落,大。无所容:瓢大无处可容。
(91)呺(xiāo宵)然:虚大的样子。
(92)掊(pǒu):击破。
(93)龟(jūn君):同“皲”,皮肤因受冻而裂。不龟手之药:防止皮肤冻裂的药。
(94)洴澼(píngpì瓶僻):漂洗。絖(kuàng旷):细棉絮。 (95)金:古代金大一方寸、重一斤为一金。
(96)鬻yù育):卖,售。技:指制药的技能。
(97)虑:通“摅”,挖空。一说,作结缚解。大樽:即腰舟,形如酒器缚在身上,浮于江湖。
(98)蓬:蓬蒿,茎短而曲。有蓬之心:喻指惠子心灵茅塞不通。
惠子对庄子说:“魏王送给我一颗大葫芦的种子,我种下后结出的葫芦大得可以容纳五石。用它来盛水,它却因质地太脆无法提举。切开它当瓢,又大而无处可容。这不是嫌它不大,因为它无用,我把它砸了。”

庄子说:“你真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啊。宋国有个人善于制作防止手冻裂的药,他家世世代代都以在漂洗丝絮为职业。有个客人听说了,请求用一百金来买他的药方。这个宋国人召集全家商量说:‘我家世世代代靠这种药从事漂洗丝絮,一年所得不过数金;现在一旦卖掉这个药方马上可得百金,请大家答应我卖掉它。’这个客人买到药方,就去游说吴王。那时正逢越国犯难,吴王就命他为将,在冬天跟越国人展开水战,(吴人用了不龟手之药),大败越人,吴王就割地封侯来奖赏他。同样是一帖防止手冻裂的药方,有人靠它得到封赏,有人却只会用于漂洗丝絮,这是使用方法不同啊。现在你有五石容量的大葫芦,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身上作为腰舟而浮游于江湖呢?却担忧它大而无处可容呢?可见你的心还是茅塞不通啊!”

惠子谓庄子曰:“吾有大树,人谓之樗(99);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(100)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(101)。立之涂(102),匠者不顾。今子 之言,大而无用,众所同去也。”庄子曰:“子独不见狸狌乎(103)?卑身而伏,以候敖者(104);东西跳梁(105),不辟高下(106),中于机辟 (107),死于罔罟(108)。今夫牛(109),其大若垂天之云;此能为大矣,而不能执鼠。今子有大树,患其无用,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 (110),广莫之野,彷徨乎无为其侧(111),逍遥乎寝卧其下;不夭斤斧(112),物无害者。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?”
 
(99)樗(chū初):即臭椿,树干高大而木质粗劣。
(100)拥肿:同臃肿,指树干多赘瘤。中(zhōng仲):合。绳墨:木匠用以取直的工具。
(101)卷:同“蜷”。规:木匠用以求圆的工具。矩:木匠用以求方的工具。
(102)涂:同“途”。
(103)狸:同“貍”,野猫。狌(shēng生):俗名黄鼠狼。
(104)敖:同“遨”。敖者,即遨游者,指来来往往的鸡鼠之类动物。
(105)跳梁:同“跳踉”,跳跃。
(106)辟:同“避”。
(107)机:弩机。辟:陷阱。
(108)罔:同“网”。罟(gǔ古):网的通称。
(109)斄(lí离)牛:即旄牛。
(110)无何有之乡:庄子所幻想的超越时空、一无所有、绝对自由的境界。 彷徨:徘徊,任意自得。
(111)无为:无所事,无所用心。逍遥:悠游自在。
(112)夭:夭折。斤:大斧。
      
惠子对庄子说:“我有一棵大树,人家把它叫作臭椿;它那树干上有许多赘瘤,不合绳墨,它那枝岔弯弯曲曲,不合规矩。长在路边,木匠都不看它一眼。现在你的言论,大而没有用,大家都不相信。”
庄子说:“你难道没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?屈身伏在那里,等待捕捉来来往往的小动物;它(捉小动物时)东跳西跃,不避高下;但是一踏中捕兽的机关陷阱,就死在网罗中。再看那旄牛,它大如天边的云;这可以说够大的了,但是却不能捕鼠。现在你有一棵大树,担忧它没有用 处,为什么不把它种在虚无之乡,广阔无边的原野,随意地徘徊在它的旁边,逍遥自在地躺在它的下面;这样大树就不会遭到斧头的砍伐,也没有什么东西会伤害它。它没有什么用处,又哪里会有什么祸害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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